挽救鹹海:同一片湖泊裏的不同命運


對小扎塞克諾夫(Madi Zhasekenov)而言,鹹海 (Aral Sea)岸邊的夏日十分悠閒。他家在哈薩克斯坦西南的阿拉爾斯克(Aralsk),附近有個碼頭,他和每天捕撈歸來的漁民們聊聊天,就這樣度過學校的三個月假期。

「以前我們會做點魚餌掛在鉤子上,然後在海邊捕魚,」現年58歲的老扎塞克諾夫說,「過去大魚小魚都能抓到,我們都用來餵貓餵狗、消遣消遣。」

但他17歲的時候,鹹海的水位急速下降、鹽度大幅上升,曾經繁衍生息的淡水魚都活不下去了。對扎塞克諾夫而言,最艱難的一刻,是他發現為了家人的口糧,不得不去買魚。

「一直以來我們只抓魚,所以都不知道怎麼買魚,」他說,「第一次去市場買魚,感覺糟透了。」

而鹹海對岸的居民,他們的命運也差不多。這裏是木伊那克(Moynaq),昔日繁華的漁業中心,位於烏茲別克斯坦東北,曾有三萬人從事漁業工作。

47歲的阿拉誇托夫(Marat Allakuatov)以前住在木伊那克。他說,「五六歲時我在鹹海游泳,那是最後一次看到海里有船。」

今天這個繁華的城市,海牀已徹底乾涸,只剩下沙鹽沉積物,還有遺棄的拖網漁船鏽爛的鐵殼。當地經濟也隨著水位的下降一去不復返。

「鹹海一消失,當地人都失業了,」阿拉誇托夫說。現在他在努庫斯(Nukus)一家旅館工作。努庫斯是烏茲別克斯坦一個自治區——卡拉卡爾帕克斯坦(Karakalpakstan)的首府,木伊那克也在該區。「老一輩對未來徹底失去信心。」

隨著漁業衰亡,住在鹹海周邊的人們都遭遇了同樣悲慘的命運。

然而20多年後,兩地卻走出了不同的道路。今天,哈薩克斯坦境內的北鹹海已經恢復,阿拉爾斯克的水位上升、經濟復蘇。然而烏茲別克斯坦境內的南鹹海徹底乾涸,居民在木伊那克喘不過氣來。

這兩個城市為何會有截然不同的結局呢?

死而復生

鹹海面積超過67000平方公里(26000平方英里),曾經是世界上第四大淡水湖。然而蘇聯在上世紀50年代推行強硬的農業政策,通過阿姆河(Amu Darya)和錫爾河(Syr Darya),引鹹海的海水灌溉中亞的荒漠草原,以提高棉花產量。水位下降,曾經產量豐富的鯛魚、鯉魚等淡水魚也隨之減少。

如今,鹹海面積只有原來的十分之一,還被一分為二。北鹹海是水體的上半部分,看起來像個支離破碎的數字8,位於哈薩克斯坦境內。而南鹹海由西邊的長條形水域和東邊一個乾涸的盆地組成,位於烏茲別克斯坦境內。

在20世紀90年代,南北鹹海似乎還在走向同樣的結局。然而,在世界銀行介入哈薩克斯坦一項8700萬美元的鹹海恢復項目後,一切都不一樣了。

該項目包括建造一條12千米(7.5英里)長的堤壩,橫跨連接南北鹹海的狹窄河道,以減少從北鹹海流入南鹹海的水量。同時,源自天山(Tian Shan)山脈、一路彎彎曲曲向北流的錫爾河(Syr Darya),其現有河道也得到改善,這也增加了匯入北鹹海的水流量。

2005年夏季竣工時,上面提到的堤壩——科卡拉爾(Kokaral)大壩的成就遠超世界銀行預期,7個月內就讓水位上升了3.3米(10.8英尺)。而科學家們先前預測這要花10年才行。

「當時,我們都沒有想到水位升那麼快,成果太驚人了。」2001年世界銀行裏負責凖備和評估這個項目的小組負責人艾哈邁德(Masood Ahmad)說。

北鹹海水位的回歸推動了阿拉爾斯克漁業的復興。2006年,年捕魚量達到1360噸,大部分是比目魚,一種哈薩克人不喜歡的鹹水魚。到2016年,因淡水魚類回歸,阿拉爾斯克魚類觀察部門(Aralsk Fish Inspection Unit)記錄到7106噸魚,包括為當地漁民帶來高收入的梭魚,還有鯛魚、海螺和鯰魚。

也許你想不到,哈薩克斯坦政府在漁業復蘇過程中扮演了至關重要的角色。

「絶大多數政府通常先考慮創收,比如提高灌溉來提高莊稼產量,或者改善用水管理來為城市供水,」艾哈邁德說,「保護環境、改善生態是各國政府最不重視的事,但哈薩克斯坦政府卻做到了。」

改變命運

對凱裏諾夫(Aldanbek Kerinov)而言,北鹹海漁業的恢復讓他得以轉行。7年前他是一名出租車司機,每天掙3000到5000堅戈(約7到11英鎊)。

現如今他27歲,和兩個兄弟在鹹海上工作。二月份氣溫低於零度,他們通過撒在鹹海冰面下的漁網捕捉到20千克左右的梭鱸。哈薩克斯坦人很愛吃這種魚,能以650堅戈(1.45英鎊)一公斤的價錢賣給魚廠和顧客。

「冬天有些時候去捕魚,我們每個人可以一趟賺到5萬堅戈」,凱裏諾夫解釋道,「這樣三個人就是15萬堅戈(335英鎊)。就算只抓到一條梭鱸,都比去開出租車好。」

凱裏諾夫太年輕了,都沒有見過海水拍打阿拉爾斯克的碼頭牆。目前海岸離鎮子約20公里(12英里)遠,要在厚厚的雪地裏開車兩個小時才能到。

「我們希望有一天鹹海能到阿拉爾斯克,這樣就不用開那麼遠了,」凱裏諾夫說,「希望每天都能從家裏出門去捕魚。」

而艾哈邁德說,這真的可能實現。錫爾河的水流量提升後,每年大概有27億立方米的水從科卡拉爾大壩洩出去,流入南鹹海。

「水洩出去、蒸發,然後就沒了,」他說,「沒什麼生態價值,也沒效益。自從2005年科卡拉爾大壩建好後,到如今已有300億立方米的水從鹹海北部洩出去。」

他還說,將堤壩再抬高4米有助於北鹹海再增加150億立方米的水量。這將使鹹海海域從原來的800平方公里(300平方英里)再擴大400平方公里(150平方英里)。

「這就能再擴大一半,」艾哈邁德說,「還需要四、五年吧。」

這方面的計劃曾作為世界銀行項目第二階段的一部分提出來過,但最近卻停滯不前。據世界銀行方面稱,該項目目前在等哈薩克斯坦政府批準,以繼續推進。

烏茲別克斯坦的木伊那克曾經也在鹹海擁有繁盛的漁業,如今卻大相庭徑。儘管世界銀行也致力於一些修復南鹹海周圍現有湖泊的項目,如蘇多什湖,卻鮮少成功。主要障礙在於烏茲別克人的需求不同,阿姆河的水需要逆流用於農業灌溉,所以沒有足夠的水匯入南鹹海。

對棉花產量的過度依賴也阻礙了南鹹海恢復昔日榮光。從1930年到1990年,烏茲別克斯坦生產的棉花佔全蘇聯產量的三分之二還多。在全世界90個棉花生產國中,它排名第五,還是美國的第二大棉纖供貨商。今天,烏茲別克斯坦仍然是僅次於美國、印度、巴西、澳大利亞的世界第五大棉花出口國。

「政府本來可以恢復南部鹹海,但這樣就會讓大量依賴鹹海水灌溉的農民失業,」艾哈邁德說,「你很難放棄那些能賺錢的東西。」

2015年,南鹹海東部盆地徹底乾涸,水位再也回不來了。

「很遺憾,」阿拉誇托夫哀嘆道,「比起對水源、自然、環境的保護,好像更需要優先考慮經濟形勢。」

鹽塵風暴

木伊那克還能創造別的工作崗位。乾涸的海牀為天然氣公司提供了機會,他們希望能在這片乾燥的土地裏挖掘資源。

暴露的海牀讓這種新產業控制了失業率,但還是給這個城市的居民們帶來了新的憂慮。

如此大的一個水體巨幅削減,已經影響了該地區的氣候、溫度和降雨量。暴露的海牀包含大量的鹽和沉積物,而且幾十年來棉農一直在施肥,這些都讓土壤中集聚了有害的化學物質。

颳大風的時候能形成令人窒息的沙塵暴,包圍附近的居住地。研究發現,當地人呼吸道疾病的增加,和長期接觸這種粉塵有關。

「鹹海海牀產生了粉塵,這種鹽粒到處擴散,不僅在卡拉卡爾帕克斯坦,還蔓延到土庫曼斯坦的西北部,」阿拉誇托夫說,「人們正在遭受鹽鹼地之苦。」

越過阿拉爾斯克的邊界,鹹海仍然是扎塞克諾夫(Zhasekenov)生活的重心。他從已故的父親那裏繼承了阿拉爾斯克地區博物館和漁民博物館館長的職位。扎塞克諾夫知道關於鹹海的每一段歷史,還夢想著鹹海重回博物館所在的老港口。

如今,他很開心北鹹海的恢復帶回了不少過去的消遣,也很樂觀地相信鹹海能重獲昔日榮光。

「今天,如果我抄近路,只需走14公里,就能到達鹹海邊一些漁民家裏。在那兒,他們會給我一些魚。這讓我想起小時候。」他說:「我相信能重新在港口看到鹹海。」

迪餘桑巴耶夫(Serik Dyussenbayev)對報道有貢獻。

陳德恩(Dene-Hern Chen)和韋德曼(Taylor Weidman)就該報道獲得普利策危機報道中心(Pulitzer Center on Crisis Reporting)的資助。

(BBC)陳德恩 Chen Dene-Hern